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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文:当年解元,人称儒宗

发布日期:2020-06-25 15:48 访问次数: 信息来源:台州史志网

林大岳

弘治十年1497)三月的上日,明代思想家、军事家,心学集大成者王阳明还在为频繁落第而苦恼。这一天,他与同窗好友到绍兴兰亭游玩。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茂林曲水,红尘十里,怡然可观。可他们却丝毫没有游目骋怀的快意,反而愁绪满怀、感慨良多。好友比王阳明大7岁,而且早几年就已中举,在南京行人司工作,但仕途并不轻松,又有感于王羲之的《兰亭集序》中的“临文嗟悼”一语,心有所动,借诗寓志,于是赋诗一首以“畅叙幽情”。

王阳明随即和诗一首,诗是这样写的:十里红尘踏浅沙,兰亭何处是吾家?茂林有竹啼残鸟,曲水无觞见落花。野老逢人谈往事,山僧留客荐新茶。临风无限斯文感,回首天章隔紫霞。”在十里红尘的风雅兰亭,有茂林修竹,有曲水红花,有漫天紫霞,还有野老山僧畅谈往事如茶,但王阳明却仰天扣问:何处是我家?并回首感慨:天章隔紫霞!俨然一种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的无奈。

他的这首诗题为《兰亭次秦人韵》,“秦行人”就是临海人秦文(1464—1529),字从简,号兰轩,晚号雪峰,时任南京行人司行人。秦文是王阳明的同年,他们在弘治五年(1492)一起参加浙江乡试,秦文一举夺得第一名解元,而年轻的王阳明则位列七十名。第二年,他们一起参加会试,秦文表现并不出色,得了三甲第一百五十八名,王阳明名落孙山。

而今在兰亭,两人同悲失路之人,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一个在科场苦苦挣扎。曾经是解元的秦文在会试中表现不佳,分配行人”一职,掌管捧节奉使之事,负责传旨、册封、安抚、征聘等事,是个从九品以下的官职,在京官中虽声望较高,但地位较低。而当年浙江乡试的二、三两名则比他要好多了。第二名胡世宁,任节推转郎,不久便提拔为正七品的推官,后来更是官拜兵部尚书,加太子太保。考前,浙江提学使吴伯通曾想将胡世宁列为榜首,但胡世宁谦虚地说他比不上王阳明和秦文。第三名孙燧,任从六品的刑部贵州司主事,后来官至右副都御史、江西巡抚,正德十四年在宁王朱宸濠叛乱中被害,追赠礼部尚书。

为此,在行人任上已经五年的秦文,秩卑势微,大有怀才不遇之感。而王阳明两入春闱,因才高而遭人所妒,屡试不第,多次复读,压力山大,回绍兴老家组织龙泉诗社,借以吟情抒志。所以王诗在大好春光中却特写“残鸟”“落花”,并无限地感慨于《兰亭集序》,无奈地回看“天章”被“紫霞”所阻隔,才不能用、志不能抒的共鸣在两人间油然而生,只能相濡以诗章之沫。

在兰亭一别后,两人各奔天涯。第二年,秦文升任行人司司副,但不久父亲去世,除服后,升任刑部郎中。而王阳明于弘治十二年(1499)中进士,任刑部云南清吏司主事,两人由同学又成同事,交情益加深厚。

正德元年(1506年),刘瑾擅权,罗织京官罪名,许多被陷害的忠臣都被打入刑部大牢,秦文在审理这些案件的时候“以身殉法”,办案无瑕,审判定罪,异常精明,连老同志都望尘莫及,因此刘瑾找不到修理他的理由。而当年二月,王阳明为南京言官戴铣上疏仗义执言,结果被下诏狱,廷杖四十,贬谪到偏僻的贵州修文县龙场驿当驿丞。

跟同学王阳明一样,秦文也是“清明纯粹,刚毅方正”的有节之士。刘瑾当权时,官员任满三、六、九年时都要进京朝觐述职,他们首先要觐见的不是皇上,而是刘瑾,而且要送少则千两、多至五千两的见面礼。后来,秦文从陕西督学任满进京时,他就没有理会这一“规矩”。虽被刘瑾手下的太监钱宁、孙安、廖鹏等人以各种方式索贿,他都不为所动。别人都劝他说,这样不好,恐怕会招来祸端,他则说:“君子立身自有本末,奈何与小人作缘。”可见,秦文与王阳明有惺惺相惜的同道之交

王阳明到贵州龙场后,潜心心学,提出“圣人之道,吾性自足”的主张,史称“龙场悟道”,从而开创阳明心学。正德四年(1509),他受贵州提学副使席书聘请主讲文明书院,开始提出“知行合一”的主旨。五年(1510),刘瑾伏诛,三月,王阳明迁任江西庐陵知县。第二年二月,秦文也得到提拔,升任贵州提学副使兼兵备事。在任上,秦文教育学子,区画方略,军民便。

七年(1512贵州学子们写信给王阳明,怀念他的心学魅力,希望王阳明回信继续传授学问。王阳明过了很久才回信,其《寄贵阳诸生》一信中说自己很忙,即使偶尔空闲也因各种因素不便回复。还有一大原因就是:“且得吾同年秦公为之宗主,诸友既得所依归,凡吾所欲为诸友劝励者,岂能有出于秦公之教哉?吾是可以无忧于诸友矣,诸友勉之!”大意是:贵阳有秦文接替“宗主”,他的学问不下于我,有他作为表率和引领,就没什么可操心的了。这位心学大师给予秦文这么高的评价,除了同年关系外,也有客套的溢美之词,但并非空穴之风。胡世宁曾评价秦文“文行素优”,有古仁人之心。

秦文的文学成就虽然没有达到登高一呼的境界,与王阳明这一代宗师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但其表现还是可圈可点,也小有名气,受人敬《两浙名贤录》中就评价说:“其学术以圣贤自任,仙释之说一不入于耳,复不为近世门户同异之习。四方士多就正之,称‘儒宗’云。”这至少可以说明几点:一是秦文所传的是圣贤之学,以六经为本,坚守儒学的正宗,而并非程朱理学的一套,也没有理学式微后的迷惘,没有受到仙释色彩的干扰;二是他的学问并不局限于门户之见,“笥六经而饫百氏”,博采众长,融会贯通,没有学术门派勾心斗角的烦躁;三是他的学问广受欢迎,学子们如沐春风,所以被“儒宗”文章钜公,儒者的宗师,这个评价很高,一般学者都没有这个荣誉。他的一生著述也多,有《帻东》《关中稿》《雪峰稿》等。

此后,王阳明与秦文的联系已无考。人们将他们联系在一起,是因为科考。明人张朝瑞写的《贡举纪瑞》一书中,在“父子巍科”一条,他们因父子接连高举而被列在一起。王阳明是会魁,其父王华是状元;秦文是解元,其子秦鸣雷是状元。他们的科举人生有相似,但过程与结局却迥然不同。生活本来就这样,有的人生只有逗号和句号,有的人生则有更丰富的疑问号、惊叹号和省略号,甚至还有无极数等等。

在贵州没多久,秦文又因母亲去世而丁忧,除服后,正德十年(1515)五月,任陕西督学。他继续自己在贵州未竟的教育事业,亲自为学子讲解学问要旨,往往吸引四方游学之士前来聆听每每有户限为穿的情景。更重要的是他能教育学生抑制奔竞之心,除浮薄之气,将真学、实学作为求学目标,使贵州和陕西的士风为之大变。在陕西两年,调任河南左参政,陕西人都认为秦文是“海内巨儒”,让他去分管粮储、屯田、军务、驿传、水利、抚名等事,实在很浪费,都为之惋惜不已

孟子曾说过:“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在中晚明暗无天日的政治氛围中,士大夫的这种想法日益浓厚。正德十四年(1519)四月,在河南任上,因武宗朱厚照荒游无度,导致权奸乱政,民不聊生,秦文眼见黄河圮坏而无以为救,无法实现自己为立命的志向,更难以施展报国的才华,只好上书辞职。

回到老家临海后,秦文杜门谢客,与临海人蔡潮、戴时弁等名宦名士以诗文相唱和。他经常戴上幅巾,柱着拐杖,放怀丘壑,徜徉天台与雁荡间的山水,逸兴遄飞,逍遥自适,并且“搜奇选胜,靡远弗驰”,俨然成了驴友六十岁生日时,他登上临海城西的云峰之巅,挥手写下《诞日游云峰》一诗潦倒羞看甲子,角巾萧散出林丘。山寻绝顶连云步,水傍遥村入画流。鸟和歌声供野酌,鹿行禅石伴清游。何当更踏尖峰顶,万里沧溟一望收。”满满都是老当益壮、游兴未艾的清兴雅致。

晚明流行小品文,士大夫的生活也开始小品化。秦文家有陋室,但被打理得像一篇清雅的小品文,清池修篁,盆石庭草,珊珊可爱,意趣横生,命名为“水竹陶情”,在这里终日徜徉,而无车马之喧。反而可以满足“窗虚多得月,亭小自宜春”的自愉之乐。因此,哪怕后来官拜兵部尚书的胡世宁等人上疏向朝廷推荐他,他也不为所动,再无入仕之意。

秦文爱竹早在刑部广西司,就有一个种满竹子的有竹居非常喜欢,为此,写了《有竹居记》一文中有“中之虚也以容人受善;外之直也,以守法持正色之洁也以慎取与。绝苞苴,处剥落之秋而生气不改也以充吾仁民爱物之志”之句,热情地歌颂了竹的虚怀、正值和高节,以此托物言志,抒写情怀,冰雪肝胆,孤心自照

秦文为官二十余年,有志难抒,年至天命,膝下无子,辞官回家时,恰好弟弟秦礼的三子出生不久,便过继给了他。他把希望寄托在子辈身上,对乡里学子也十分关心,“时五经之士,各为指授,矢口成章”,诸生多受教益。他慧眼识珠,将仙居应大猷从诸生中选拔出来,加以培养,而且还选为东床快婿,后来官至刑部尚书;又将秦鸣雷培养成为状元,后官至南京礼部尚书。子、婿两尚书,足见秦文教育之功和学养之厚但他最终遗憾早逝,没有看到儿子高中状元,便于嘉靖八年(1529)撒手人寰。

秦文是个十分清廉的官员,两次回老家分别丁父母之忧,都借别人的房子住,而且一室萧然,别无长物。因此,秦鸣雷从十岁左右开始的求学之路便异常艰辛,甚至到了需要妻子变卖首饰供其读书的地步。直到嘉靖二十二年(1544)秦鸣雷力夺魁元,光宗耀祖,后来官至礼部尚书,秦文因此受赠宝德大夫、礼部尚书的封号。

一百多年以后,著名学者、藏书家、文物收藏家洪颐煊有感于台州文教不兴,便汇集两庠中的俊彦特加指导,号为“蜚英”,希望台州自此能够人文鹊起,再出现一批像秦文、王宗沐等人一样“彪炳千古,并不朽”的学子。不久,学子们学业稍有成就,大家挑选其中优秀的作品汇集成册,于康熙二十年(1681)刊印一本名为《蜚英会业》的册子,钱塘学人徐旭旦为此撰写了《蜚英会业序》,追慕秦文等前辈的科业成就,对学子寄予了“继往哲以开来学”的厚望由此可见,秦文的文名在清朝还被后人津津乐道


作者系临海市新闻传媒集团副总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