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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门“涛头模式”——沿海种改养农业改革的
创新与实践

发布日期:2018-12-27 17:20 访问次数: 信息来源:台州史志网


(改革开放40周年亲历者王书明口述史,2018.9)

 

一、改革开放亲历者王书明

王书明,1960年7月出生,三门涛头村农民。1996年当选涛头村委会主任(村长),历经百年一遇的9711号台风,带领村民大胆探索,突围台灾绝境,走上种改养的致富大道,是“涛头模式”的领路人和实践者。2006年8月加入中国共产党。现任涛头村党支部副书记、村监会主任,继续带领村民开拓海水养殖事业。

二、王书明口述录音整理

我从1996年下半年开始上任村干部,36岁当村长,就经历97年11号台风。目前是村里副书记、村监会主任。

台风之前1996年时涛头村,全村以农业为主,柑桔、棉花、水稻是主要产业;在台风前道路等各方面条件比较落后,因为是海岛,以前都是靠渡船过去,那时农户的主要经济收入是以柑桔为主。97年11号台风一夜之间把全村5000多米的海岸线塘坝冲垮,土地全部淹没了两个月左右,百分之七八十的农户房子都被淹没了,有两三百间房子被冲垮,村内有十几个人伤亡,整个岛(编者注:花鼓漫岛,涛头村所在的海岛)有二三十个人伤亡。

台灾以后,整个县里都帮助村民撤离、救灾这块工作。当时这个岛是受到毁灭性灾害,淡水等物资进不来,粮食全部被冲走,一无所有,县里要求把村民全部疏散到各个地方去。疏散以后,有几个月的时间,当时塘坝毁掉的时候老百姓认为会从其他地方部队拉来一起重建。结果过了几个月之后,塘坝因为潮进潮出,毁坏面积还在扩大。我作为村长,认为缺口越来越大的话,对恢复塘坝的难度也会加大,我就去镇里要求恢复海岛生产等。镇里最后决定把全村500多名劳动力全部召集回来,参加义务劳动,堵缺、恢复塘坝。但是当时村里一无水,二无米,三无柴,村民没吃的没住的。在这种情况之下,自来水厂也很支持我们,将自来水管接到海游下山桥头,我们利用两只船上下(编者注:方言,意为来回运输),分给每户人家每天两塑料壶的水作为生活用水,米是国家救灾粮也每天分给村民。妇女全部凌晨两三点做饭,饭后就开工,男女都出工,五六百个老百姓以组为单位成立抢险队,安排到各个点干活,抢险堵缺口。组织各组进行抢险进度比赛,争夺红旗,给予精神鼓励,依靠大家的力量生产自救。恢复起来很不容易,由于海岸线较长,塘坝不止5000米,五百多人整整恢复了三四个月,将所有缺口堵回去,并逐渐加高加固。

在塘坝堵缺、加高加固过程中,作为村长,我认为我们整个村如果再继续种植的话,在这三五年都将会没有什么收入。因为被海水淹没了几个月这么长时间,通过排淡以后,才可以种植柑桔之类,柑桔也要等四五年才会有收入,种其它作物都一样没有多少收入。在这种情况之下,单是依靠国家救济粮食各方面也要四五年,对整个村发展也带来难度,这样根本发展不起来。这时我思考了很多,我之前是做水产养殖的,利用外围的塘进行养殖(编者注:塘坝外浅滩围塘,易受大潮淹没、台风侵袭,养殖收成没有保障;相比较而言,塘坝内围塘养殖更安全,收成较稳定),考虑到如果搞养殖(塘坝内围塘养殖),当年养殖就会有收入,收入肯定是超过种植。两者相比较之下,假如在当前的土塘坝不安全之下,如果再继续种植的话,明年塘坝再倒就颗粒无收,如果是搞水产养殖,哪怕明年塘坝又倒了,青蟹、小白虾跑一部分,塘内的贝类、螠蛏还是逃不了的,还会有70%的收入,所以肯定是养殖比种植要好。当时大部分年纪大点的群众认为搞养殖没有什么钱赚,不会有前景,田地搞养殖了,村民没饭吃,反响比较大。我认为原来的养殖都是养在塘坝外,外海塘离海口近,容易受大潮水淹没,损失也大;塘坝内的三四千亩塘,因为围塘历史长,时间越长,跟外面滩涂的高度相比,要高1.2米左右,即使发大水,青蟹等大部分会在养殖塘之间逃来逃去,也不会全部被冲走。在这种情况下,我是肯定养殖会有发展前景的,利用海洋资源,因地制宜,使村民当年投资就会有收入,就这样,这个事情的方向就定下来了。

当时,我也是县人大代表,将这个事情跟六敖镇党委书记张新民进行汇报商量,他们对这个养殖效益也比较担心。刚好这个时候有个很好的机会,市委书记孙忠焕和市长朱福初,县里章文彪书记和黄志平县长,带领水产局、农办等二三十个人来我村里。当时塘坝已经堵住,但是海水还是会进来,这个事情(种改养)我们两委干部里面是定向了的,我就把这个作为今后村里的整体发展思路向他们进行汇报,将涛头村外三千亩左右建为水产养殖塘,在村内还有一千亩左右的土地通过排淡后搞种植,实现粮食自给,同时在村内筑坝作为保护坝,确保村民安全。市委书记听了以后也觉得蛮有道理,问我们外面的养殖塘改造需要多少钱,我估计是五六百万,村内的防护坝是几百万。当时现场有人提出质疑,这个政策是不是允许?孙忠焕书记说,作为一个海岛,如果粮食能够自给,也可以睁只眼闭只眼(意思是默许种改养产业结构调整尝试)。原来讲的土地改塘等都是不允许的。对这个事情,章文彪书记接着讲,县里也没什么资金,补助资金有限,主要依靠大家自己去搞。

当时我觉得县里对这个事情也是有所放口了。转天,我就和村支部杨小妙书记一起去县农经委对接,找陈美大等负责同志商量,他们当时也认为土地挖塘政策是不允许的。我认为作为一个海岛,田地被海水淹没这么长时间,就跟废耕地一样,同样是一块地,目前来说,就是能养则养,如果不能养就可以改回来耕种。我们把所有河道挖通,排淡排水方面会更方便,这样就不会浪费土地,万一以后不能养殖,可以重新整理成耕地,土地质量也会提高,最后也使他们认为这个事情尝试一下也是可行的。作为县人大代表,我多次在县人大会议上向县领导反映,争取各方面支持。

县里专门成立了涛头灾后筹建领导小组,由当时县农经委的梅表辉和六敖镇的林森蓬负责指导。首先第一步是成立涛头农业发展有限公司,初步方案就是将老百姓的土地全部集中到公司。为什么一开始我们就提出公司化经营?这也是由当时村里的实际情况决定的。当时我们的思想还是蛮超前,再加上梅表辉他们设想也是蛮超前,我们就认为如果是一家一户搞,根本是没办法搞起来,涉及到公共设施,包括两个大闸,需要上百万钱,里面的公共主河道要有五六十米宽,也牵连到很多土地,这一系列方方面面的事情根本没办法处理,土地集中到公司里面进行统一管理、统一经营,进行标准化规模化建设。由个人自己来弄的,根本没办法做好。当时的土地即使是没有受灾的地方,承包的话也是每亩一年两三百块,我们的定价是250元每亩,每户人家的面积都是不一样的,进行公司化经营,将土地集中到涛头农业发展有限公司。定好承包期是六年,塘内一切改造设施由养殖户自建,六年以后包括整体产权、小闸门、公共设施、塘内设施等一切归集体所有。

方案定好以后,交群众讨论,讨论的时间也比较长,大小会议经历了四五十次,来做大家的思想工作。每夜开会讨论都是上百群众来,像开记者招待会一样,围绕方案是否有效益,有赞成也有反对。当时我们就是先动员我们村干部自己的亲朋好友,把他们的思想工作做好,最后逐渐磨合意见,年轻人的思路有所转变,老一辈还是思想放不开。我认为最终目的,作为农村改革,不管成功与否,在我的心里,可以讲百分之百是养比种要好。一些村民一心盯着种,作为农村,种地是世代传下来的,但不一定就要一代一代传下去都种地。到最后将方案交给涛头村六个生产队,制订意见征求表,由村民自愿选择种植或养殖,并分别盖上手指印。当时全村400左右的户数中,有325户都在养殖上按上指印。其实当时不管是多少,我们的想法是有几户建几户,有一片建一片,决心是比较大的,最后大家思想认识也有转变了,共按了325个指印。在这个当中,其余不同意改造养殖、自愿种植的人,我们也决定在养殖区域范围内,不准搞种植,种植土地调整到其他养殖区块以外。当时还有48户一直坚持种植,最后都没有按指印。这其中一部分就是有顾虑,认为搞养殖是没有饭吃的,不如种植保险;另有个别村民就是和村干部对着来,不支持村干部工作。当时对种改养不理解不支持的还是蛮普遍的,包括周边几个村都认为我们把田地挖成养殖塘,不种粮食,肯定要等着吃西北风去。但在一年之后,看到了养殖收入好,就都自愿要求搞养殖了。有这么一个村民,现在有七八十岁了,当时年纪就是50多点,在当年就是极力反对我们,要坚持种地,现在是拄着拐杖,路上碰到了就说我好,因为现在他每期塘租费都能分到好几万块钱。

我们在1998年4月份开始改造,到当年6月左右,北面有十几口塘大闸都没有做好,利用原来的老斗门(海塘坝闸门,原来种植时全村排淡所用)进排水,在8月份的时候放了对虾,到9月份的时候,每口塘都赚了几万。其他的塘在1999年3月份左右放青蟹苗。以前都是传统养殖,以虾、蛏为主,混养的品种也不多,青蟹养的也不多。到99年3月份的时候,当时椒江那边过来卖小蟹苗,可以放在里面的新塘,因为没有残杀的东西(天敌危害),其他本来就在养殖的老塘存活率不高,我认为新塘自然环境相当好,所以每口塘中都放养了几万块钱的小蟹苗。到99年7月份的时候,整个塘里都是青蟹在回游,新塘养殖一炮打响。以前1996年的时候也有出台产业结构调整的政策,但是实施的地方还没有,见成效的地方也没有,所以我们一成功,也推动了产业结构调整政策的实践。

1999年11月,市委书记孙忠焕到三门考察的时候,首先到涛头村,考察涛头农业发展公司,他来看了以后蛮感动的,涛头种改养就作为台州一个模式推开。到2000年,还有50多户种地农户,就主动要求要改塘养殖,不但包括我们自己村,还有周边的整个花鼓漫岛,甚至带动整个三门县能养殖的地方都在改塘养殖。同时,还带动了我们村部分没有塘的农户到江苏养殖,引来江苏一批又一批的党政考察团和客商到三门来参观考察,并邀请我们去江苏搞养殖。后来村里去江苏养殖也蛮多的。

当时改塘的标准是20亩一口,比如说全村想搞养殖有300户,塘只有150口,那就牵连到另外150户从事什么?当时我们都进行分析,有的是一口塘两户一起拼养,有的是一户一口,然后一部分劳动力在塘里务工,这部分大概四五十个人,包括贩运这里也要几十个劳动力,饲料供应也要几十个,在这种情况下,全村的劳动力都被带动起来,没有留死角,盘活了全村的劳动力。

1999年到2000年涛头村开始养殖后,形势是相当好,因为原来根本就没有什么收入,后来每口塘的年收入都是几十万。当时第一期养殖塘每年承包费是250元/亩,改造期是一年,98年改造,99年开始算,在这六年内都是250元;六年后重新进行招标时,养殖塘年租费是1500元/亩;第三期就提到3000多元/亩;第四期就是4000元/亩了;最近几期,养殖塘年租费都是5000元左右/亩。塘租费收益除集体提留部分用于公益事业发展外,其余全部都按人口股份分红到户。涛头村养殖户经验也越来越丰富,品种配套也越来越多,密度也增加了,从这几个方面,包括养殖血蛤,一口塘都有二三十万甚至五六十万的收入,特别好的一口塘最高有七八十万收入,变化很大。

在2000年的时候,50年一遇的标准塘坝这块都已经做好了,对于台风这块养殖户也是放心的,如果没有涛头这样养殖模式,标坝也可能推迟建设。

在2012年的时候,村里的经济收入实现了“三个一”:全村年产值1亿元,集体经济年收入1千万元,村民人均年收入1万美元。

目前接下去一个就是产业提升,养殖跟旅游相结合。包括涛头村少数民族也有四五十户,是台州市少数民族最多的一个村,海润街道也很重视,利用四五千亩的养殖基地,想把涛头打造成“畲风渔韵,万亩彩塘”。这块目前正在打造,今年投资有一千多万,用于畲风广场、畲街、农家乐、文化长廊、观光平台、旅游交通道路等建设。作为新农村建设,我们村的一期五六十户的小康楼已经建成,第二期60户到今年底建成,由集体统一建设,做到四个统一,即规划统一、屋型统一、墙立面统一、污水下水道绿化等统一,正在打造美丽庭院。

三、涛头村及“涛头模式”

原涛头村位于三门湾畔,由大涛、小涛两岛屿的自然村组成。东临蛇蟠洋,南濒巡检司港,西近正屿,北与宁海县一市港遥相对望。因岛处海中,迎潮接浪,故名涛头。

至2018年行政村调整前,全村有495户,共1680人,其中少数民族(畲族)48户183人,是台州市最大的少数民族集聚村。全村养殖塘面积2500亩,海外塘面积1700亩,浅海滩涂面积1500亩。

“9711”台风正面袭击三门,涛头村遭遇毁灭性打击,面对全村土地盐碱化严重无法继续耕种的困境,涛头村党员干部大胆探索,冒着风险带头艰苦创业,率先试行种改养,将大部分盐碱化农田及滩涂都建成了养殖塘,人工养殖青蟹、小白虾、血蛤等水产品种,并成立了“三门县涛头农业发展有限公司”。这是浙江省第一个股田式公司,村民以田入股,实现农民到股民的转变,“涛头模式”也正是基于此而产生。从种改养,到以田入股,既实现了土地规模化经营,又确保了农户基本收益,这无疑也是一次土地使用权的革命,新观念、新机制激发了生产力的飞速释放。如今水产养殖业已经成为涛头村主打产业,海水主体精养面积达2500多亩,产值占全村总产值的85%以上,已建立水产养殖供应企业1家,渔业龙头企业1家,专业养殖合作企业5家,营销大户15户。这一创新举措,也让涛头村从默默无闻的海岛小村一跃成为全县有名的“富裕村”,“涛头模式”也成为三门海水养殖的一张“金名片”。

涛头模式”的示范效应,给三门带来了一次重大的农业产业结构调整,推动了农业产业化、规模化、现代化进程,产生了巨大的社会经济效益。目前,三门县约有10万人从事渔业及相关行业,海水养殖面积18.65万亩,2017年产量达24.88万吨,销售额近31亿元,是浙江海水养殖第一大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