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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天台佛茶情缘考

发布日期:2014-04-22 10:31 访问次数: 信息来源:台州地方志

台州市文化研究中心主任    

 

【提  要】:苏轼与茶学界研究者不少,而苏轼的天台佛茶情缘研究则寥若晨星。笔者从苏轼家传佛茶习俗、与天台宗高僧处谦、辩才的佛茶情缘作一阐述。

【关键词】:苏轼  处谦  辩才 天台 佛茶情缘

苏轼与茶的情缘,可说是贯其一生,尤其是与佛茶情缘。“天下名山僧占多”,佛教寺院大多都建于名山胜水之间,僧人有着“农禅并重”的传统。从地形地貌看,佛教可分为山岳佛教与平原佛教两种状态。除平原佛教外,在中国南方山岳佛教中,受道教“茶为仙茗”文化传统影响,寺院多辟有茶园,故中国四大佛教名山均有佛茶。历代文人雅士题咏佛茶之诗歌,更是俯拾皆是。而北宋大文豪苏轼的佛茶情缘却与众不同。一是从小就受家庭佛茶影响;二是与天台山佛茶结下不解之缘。

一、苏轼家传佛茶习俗

据苏轼《东坡全集》卷九十八《十八大阿罗汉颂》载:苏轼外祖父程文应(曾官宋大理寺丞),二十多岁出游京师,归途四川遭逢寇乱,钱尽粮绝,困于旅舍。忽有十六位僧人来见,说我们都是乡人。并各馈钱二百,程文应得以返回家乡眉山县。程文应为眉山县巨富之家,为报答十六位僧人老乡,但不知这十六位僧人的来历。只能说“此为阿罗汉也!”自此每季设大供一次,一年四次供奉十六阿罗汉。遂沿自成俗。程文应享年九十,设供二百余次(一年四次),设供年限长达五六十年。故其《十八大阿罗汉颂序》云:

         

     

四川眉山三苏祠

蜀金水张氏画《十八大阿罗汉》,轼谪居儋耳,得之民间。海南荒陋,不类人世。此画何自至哉?久逃空谷,如见师友,乃命过躬,易其装标,设灯涂香果以礼之。张氏以画罗汉有名,唐末盖世擅其艺。今成都僧敏行其玄孙也。梵相奇古,学术渊博。蜀人皆曰:“此罗汉化生其家也。

轼外祖父程公,少时游京师,还遇蜀乱,粮不能归。困卧旅舍,有僧十六人往见之,曰:“我公之邑人也。”各以钱二百贷之,公以是得归。竟不知僧所在,公曰:“此阿罗汉也。”设大供四,公年九十,凡设二百余供。今轼虽不亲睹至人,而困厄九死之余鸟,言卉服之间,获此奇胜,岂非希阔之遇也哉!乃各即其体像,而穷其思致,以为之《颂》。

程文应家设罗汉大供,其中必有茶供。其起源应是受天台山佛茶“罗汉供茶”的影响。因为中国寺院佛茶的“茶头”一称,最早见于北宋高僧赞宁的《宋高僧传》卷二十二《宋天台山智者院行满传》:

释行满者,万州南浦人也。羁贯成童,厥性明黠,笃辞所亲,求为佛子。受戒方毕,闻重湖间。禅道隆盛石霜之门,济济多士,遂往求解。属诸禅师弃代,满往豫章,观诸法席,既得安然。次闻天台灵圣之迹,由是结束游之,栖华顶峰下智者院,知众僧茶灶。见人怡怿,居几十载未睹其愠色,卧一土床,空其下,烧粪扫而暖之。每日脱衣就床,则蚤虱蛰蜇焉。唼之及喂饲得所还,著衣如故;或人潜扪其衣,蚤虱寂无踪矣。先是居房槛外有巨松,横枝之上,寄生小树。每遇(行)满出坐也,其寄生木必袅袅而侧。时谓“此树作礼茶头也”。或不信者,专伺(行)满出,则纷纷然。(行)满去,则屹立亭亭,更无动摇虽随众食,量少分而止。四十年内,人未见其便溺。以开宝中,预向人说:“我当行矣!”令众僧念文殊名号相助,默焉坐化,春秋年可八十余。满多作《偈》、《颂》,以唱道焉。

这是中国佛教梁释慧皎《高僧传》、唐释道宣《续高僧传》、宋释赞宁《宋高僧传》、明释如惺《明高僧传》四大僧传中惟一的寺院“茶头”记载。明曹学佺撰《蜀中广记》卷八十七《高僧记·第七·茶头》:“宋释行满者,万州南浦人。栖禅天台华顶峰下智者院,知众僧茶灶。所居房槛外有巨松,横枝之上寄生小树,遇满出坐,寄生木必袅袅而侧。时谓‘此树作礼茶头也。’”明清以来引述“茶头”必据《宋高僧传·行满传》,如明陳耀文的《天中记》卷五十一、清康熙帝御定的《御定渊鉴类函》卷四百十二、《御定分类字锦》卷五十一、《御定佩文斋广群芳谱》卷六十八均引据此条文。但《宋高僧传·行满传》说行满为宋僧是错误的,因为行满是天台宗九祖湛然711—782弟子,日本天台宗创始人最澄于唐贞元二十年(805)入唐至天台山求法,行满就是最澄的师傅。今天台山国清寺祖师碑亭中立有三碑,中为智者大师碑,东为最澄天台师傅行满碑,西为最澄碑。天台宗九祖湛然711—782弟子行满,何以能活到宋开宝(968—976)年间呢?

最澄弟子圆仁的《入唐求法巡礼行记》中明确了最澄中国祖师行满的卒年。圆仁于唐开成三年(838)入唐求法,在扬州曾遇天台禅林寺僧敬文。敬文为行满弟子,亲见最澄从行满受法。他向圆仁介绍了当时天台国清寺、禅林寺的住僧规模和开演天台教观的盛况,尤其是告知行满卒年距圆仁入唐(838)已16年,据此推算行满卒于长庆二年(822),与最澄同年而寂。《佛祖统纪》载行满活八十八岁,据此推算,行满当生于开元二十三年(735)。《宋高僧传·卷22·行满传》载行满卒于宋开宝年间(968-976),显然是错误的。

行满传》又记载释行满为“万州南浦人”,又说行满师承“石霜门下”。据日僧最澄《内证佛法相传血脉谱》引《传法记》云:“释行满,生缘始姑苏,今即苏州是也(载最澄《传教大师全集》)”。南浦,唐天宝初为南浦郡,开元初复为万州,即原为四川万县市。万州与苏州,两地相距甚远。而据行满自撰的《行满和尚印信》,其中也有“行满幸蒙嘉运,得遇遗风,早年出家,誓学佛法,遂于毗陵”的记载。毗陵,也称晋陵,即今江苏省常州武进。至于行满从荆溪湛然学天台,已是不争的事实,《行满和尚印信》也说“大历中得值荆溪先师”并“恭陪末席”,显然并非石霜门下弟子的。《行满传》还失载日僧最澄入天台山从行满求学天台之事。唐贞元二十一年(805),最澄修习天台教义功成圆满归国之际,行满还有《送最澄上人还日本国》一诗相赠:“异域乡音别,观心法性同。来时求半揭,去罢悟真空。贝叶翻经疏,归程大海东。何当到本国,继踵大师风(载同上)。

                

 天台山下石梁方广寺是中国佛茶“罗汉供茶” 的发祥地

     

天台山为佛教五百罗汉的应真之地,“罗汉供茶”仪式是中国佛茶“罗汉供茶”的发祥地。明释传灯《天台山方外志》引《西域记》云:“佛言震旦天台山石桥方广圣寺,五百大罗汉居焉。”天台山石梁方广寺僧每日以茶供养罗汉,于是产生了“罗汉供茶”的“灵异”事迹。最早详细记载此事的是宋诗人杨蟠(1017—1106)《方广寺》诗“金毫五百几龙尊,隐隐香飘圣迹存”;但“罗汉供茶”的仪式当始于中晚唐。宋代水利学家罗适(1029一1101)的《石梁》诗:“茶花本馀事,留迹示诸方”。进一步明确了石梁方广寺“罗汉供茶”习俗的存在。尤长于《易》逾蕖种郡赃秽剃阋北宋治平三年(1066),时任台州知州葛宏(10031072)闻此灵异,遂与随行地方官员刘珵、舒亶来到天台山石梁罗汉阁煎茶应供。俄顷见罗汉阁上“四周昼阴深邃处”,亦“有茶花数百瓯,或六出、或五出,而金丝徘徊覆面。三尊尽干,皆有饮痕 (宋·林表民《天台续集》上,下同) 。”葛宏遂赋《罗汉阁煎茶》诗一首:“山泉飞出白云寒,来献灵芽秉烛看。俄顷有花过数百,三瓯如吸玉腴干。”随行的官员刘珵、舒亶步韵奉和二首。刘珵和诗云:“宝炉香散晓烟寒,净几供茶绕座看。已爱六花金缕异,更惊三啜翠痕干。”舒亶和诗云:“荐尽春园晓倍寒,灵踪留待使君看。寒泉冷结花纹细,玉碗香收雪点干。”元丰三年(1080),苏轼《赠杜介游赤城》诗中“仙葩发茗碗,煎刻分葵蓼”;亦指此事。

其实,苏轼家庭亦有“罗汉供茶”的习俗,亦源于天台山佛茶的“罗汉供茶”。据《东坡全集》卷九十八《十八大阿罗汉颂·跋尾》载:“佛灭度后,阎浮提众生,刚狠自用,莫肯信入,故诸贤圣,皆隐不现。(佛教)独以像设遗言,提引未悟。而峨眉、五台、庐山、天台,犹出光景变异,使人了然见之。轼家藏十六罗汉像,设茶供,则化为白乳。或凝为雪花、桃李、芍药,仅可指云。或云:罗汉慈悲,深重急于接物,故多现神变。倘其然乎!今于海内得十八罗汉像,以授子由(苏辙)弟,使以时修敬,遇夫妇生日,设供,以祈年集福。并以前所作《颂》,寄之子由,以二月二十日生;其妇德阳郡夫人史氏;以十一月十七日生;是岁中元日题。

苏轼明确指出:佛教为普度众生,提悟俗人,于是设像立言,以教化世人。像即佛像,遗言即为佛经。而峨眉山、五台山、庐山、天台山等佛教名山,“犹出光景变异,使人了然见之”;,这就是说天台山佛茶“罗汉供茶”已经在峨眉、五台、庐山等地传播。苏轼外祖父程文应一年四设“罗汉供”的传统,苏轼自己家亦有“罗汉供茶”习俗。这是苏轼传承外公家“罗汉供”习俗而来:“(苏)轼家藏十六罗汉像,设茶供,则化为白乳。或凝为雪花、桃李、芍药,仅可指云。” “罗汉供茶”还见于日本佛教天台宗大云寺主成寻(1011—1081)的《参天台五台山记》:

熙宁五年(1072)五月十八日丁酉,次下(天台)华顶……傍溪行至石梁桥,有大道场。先拜白道猷尊者影像,等身金色。堂三面悬十六罗汉像,烧香礼拜。道猷尊者,第三果人。曩时晋初,中天竺国大那烂陀寺沙门白道猷,远涉流沙,礼五台山。至天台赤城山,降山神之后,寻来过石桥,亲见五百大阿罗汉,礼拜供养,所以安置尊者形像。庵主印成梨出来点茶……次参石桥,路坂廊廿余间。过廊至石桥头亭子,五间大屋也;公家每年供养五百罗汉舍也。先向山礼拜烧香供养五百罗汉,次至桥头烧香礼拜……十九日戊戌辰时参石桥,以茶供罗汉五百十六杯,以铃杵真言供养。知事僧惊来告:茶八叶莲花纹,五百余杯有花纹。知事僧合掌礼拜,小僧(指成寻)实知罗汉出现受大师茶供,现灵瑞也。

宋开国公葛胜仲(10721144))《丹阳集》卷九《颂·十八罗汉赞并序》中亦记载了天台山“罗汉供茶”的灵异事迹:

    予顷官黟川,以绢命水西老人陈庆,禅月(贯休)画大阿罗汉十八躯。其题识,每轴三十余字,亦效禅月笔迹。(陈)庆束发工画,至是,画罗汉已六十余年,能于暗中用笔;盖佳本也。每岁考妣忌与生予之日,与初得建茶,与僧自恣;日设供。

至建炎戊申(1128),值兵乱,并与家藏书画,散失于陵东门第中;自是借本以供。绍兴丁已(1137)寓溪,有鬻罗汉像一堂者,笔法奇古,疑蜀孙知微笔。虽绢素已碎,而装尚新。意忻然,欲之以钱七万售焉;因续岁供不辍。己未(1139)游天台山,辛未,次石桥,前七日斋宿。以四明茶及海南香作供,且饭寺众,虔祈灵应。俄顷,于西南峰现白黑衣尊者,合三躯,经行林间。乍行乍驻,乍俯乍仰,道俗若从行兵隶,皆瞻睹惊异。既夕,施俸钱,命僧讽经歌呗于昙花亭。俄相续现圣灯数十,辉烁袤丈,不类凡火,亦众共见。壬申,复设茶供五百盏,皆结异花退伏。念此山神秀,上应台宿,号‘不死之福庭,灵仙之窟宅’。孙绰《(游天台山)赋》云‘应真飞锡以蹑虚’;则四双八只所栖旧矣。然化身示现,亦旷数年而一遇。盖有名僧贤士,捐躯毁体,哀求而不获者,予以流落困厄之余,乃获亲睹光相。岂于五百贤圣,夙有缘契也欤?!六月己未,取家所藏像十八轴,各为之赞,且识石桥所睹,以警世云。

    由上可知,苏轼家世历代奉佛。故其家庭的“罗汉供茶”习俗,实源于天台山佛茶的“罗汉供茶”。 苏轼《赠杜介游赤城》诗中“仙葩发茗碗,煎刻分葵蓼”;即是他非常熟悉天台山“罗汉供茶”的明证。

 

二、苏轼与天台宗茶缘

 

苏轼在杭州任通判与知州期间,结交了不少佛教方外之友。其中与天台宗高僧南屏处谦、龙井辩才的交谊与茶缘更是典型一例。

(一)与南屏处谦的茶缘

据苏轼《东坡全集》卷二十六《送南屏谦师(并引)》诗;其诗序云:“南屏谦师妙于茶事,自云得之于心,应之于手;非可以言传学到者。十月二十七日,闻轼游寿星寺,远来设茶,作此诗赠之。”诗云:“道人晓出南屏山,来试点茶三昧手;忽惊午盏兔毫斑,打作春瓮鹅儿酒;天台乳花世不见,玉川风腋今安有?东坡有意续《茶经》,会使老谦名不朽!

苏轼说的“天台乳花”,则是一种独特的烹茶游艺,名为“分茶”、“点茶”或“茶百戏”。南宋诗人施元之《施注苏诗》卷四十注引《茶寮记》云:“云脚渐垂,乳花浮面。又茶有石乳、滴乳、白乳之号。”陆羽《茶经·五之出》载:“(茶之)沫饽,汤之华也。华之薄者曰沫,厚之者日饽,细轻者曰花。如枣花漂漂然于环池之上,又如回潭曲渚青萍之始生,又如晴天爽朗有浮云鳞然。”北宋初年的陶谷(903一970)曾游寓天台石梁桥,作有“重重翠嶂耸云瑞,玉殿金楼缥缈间;圣境不容凡俗到,故将飞瀑隔尘寰”的《石梁诗》。其茶文化名作《荈茗录》载:“茶至唐始盛,近世有下汤运匕,别施妙诀,使汤纹水脉成物象者。禽兽虫鱼花草之属,纤巧如画,但须臾即就散灭。此茶之变也,时人谓之‘茶百戏’。

“分茶”,“点茶”亦名“水丹青”,宋代诗人杨万里、陆游均有诗题咏。陆游《临安春雨初霁》诗云:“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据说,当时有位僧人,名叫福全,精于分茶,有“通神之艺”。他能注汤幻茶成一句诗,若同时点四瓯,可幻成一首绝句。至于变幻一些花草鱼虫之类,唾手可得。福全曾自咏曰:“生成盏里水丹青,巧尽功夫学不成。却笑当时陆鸿渐(即陆羽),煎茶赢得好名声。

              

      

杭州南屏净慈寺

苏轼在诗前引言中还说:“南屏谦师妙于茶事,自云:得之于心,应之于手,非可以言传学到者。”另据宋吴曾《能改斋漫录》载,北宋史学家刘攽(1023—1089)有诗赠谦师,句云:“泻汤夺得茶三昧,觅句还窥诗一斑。”时宰王安石亦有《寄国清处谦》诗“三江风浪隔天台,想见当时赋咏才”,“我欲相期谈实相,东林何必谢刘雷”。可见处谦无论是分茶艺术,还是佛教境界之才名,早已闻名遐迩。

宁波茶文化促进会的竺济法同志曾撰文《苏东坡与南屏谦师的茶事交往》(载《茶博览》2012年第七期)虽然介绍了苏轼与南屏谦师的茶缘。但也有许多迷茫之处(以下简称“竺文”)。迷茫之一:苏轼《送南屏谦师》诗作于何时?迷茫之二:南屏谦师何许人?迷茫之三:南屏寺、落星寺在何处?笔者试作解答:

 

迷茫之一:苏轼《送南屏谦师(并引)》诗作于何时?

“竺文”引苏轼《送南屏谦师(并引)》诗云:“道人晓出南屏山,来试点茶三昧手。忽惊午盏兔毫斑,打作春瓮鹅儿酒。天台乳花世不见,玉川风腋今安有。先生有意续茶经,会使老谦名不朽。”《送南屏谦师(并引)》诗下有引:“南屏谦师妙于茶事,自云得之于心,应之于手,非可以言传学到者。十月廿七日,闻轼游落星,远来设茶,作此诗赠之。

然查四库本《东坡全集》卷二十六《送南屏谦师(并引)》诗;其诗序云:“南屏谦师妙于茶事,自云得之于心,应之于手;非可以言传学到者。十月二十七日,闻轼游寿星寺,远来设茶,作此诗赠之。”诗云:“道人晓出南屏山,来试点茶三昧手;忽惊午盏兔毫斑,打作春瓮鹅儿酒;天台乳花世不见,玉川风腋今安有?东坡有意续《茶经》,会使老谦名不朽!

两诗相较:“竺文”所引苏诗与笔者所引苏诗有所不同。

差别之一是“竺文”所引苏诗序为“闻轼游落星”;而笔者所引苏诗序为“闻轼游寿星寺”。落星不知所云,而寿星寺即寿星院,为五代时吴越所建。该寺遗址位于西湖下葛岭旁,与净慈寺隔湖相对。清代学者査慎行校注的《苏诗补注》卷三十二引《咸淳临安志》云:“寿星院在葛岭,天福八年建。《西湖游览志》:宝云山之西为葛岭,岭下有寿星院,院中有杯泉、灵泉、观台,寒碧轩、此君轩。”可见“寿星”误为“落星”。

差别之二是“竺文”所引苏诗末联首句为“先生有意续茶经”;而笔者所引所引苏诗末联首句为“东坡有意续《茶经》”。此处“先生”系苏轼自指,哪有在人家面前自称“先生”之理!此当为“东坡有意续《茶经》”。而非“先生有意续《茶经》”!

那苏轼《送南屏谦师(并引)》诗作于何时呢?正确答案是:此时作于苏轼为杭州通判之任(107111月——10749月)上。因为南屏谦师正是天台宗高僧处谦(1011——1075),他在熙宁八年(1075)已经圆寂。故苏轼只能在杭州通判任上送“南屏谦师”了。孔凡礼所编《苏轼年谱》(上册,孔凡礼编撰;中华书局,19982月版;下同)卷十《熙宁四年》载:“乞外补,六月除杭州倅。”从熙宁四年(1071)六月,苏轼被任命为杭州通判。七月将往杭州,十一月三日过镇江宿金山寺。十一月廿八才杭州到任。从六月任命,到十一月底杭州到任。中间足足花了五个月的时间。

据此:苏轼杭州到任已经是熙宁四年(1071)十一月廿八,而苏轼的《送南屏谦师(并引)》诗未署何年的“十月廿七日”,显然已经不是熙宁四年(1071)的事了。而熙宁六年(1073)和熙宁七年(1074)两年的年谱均无纪游南屏山寿星寺的记载。熙宁七年年九月,苏轼除密州守。将离开杭州到密州赴任了。那苏轼《送南屏谦师(并引)》惟一的时间就是熙宁五年的十月廿七日的事了。

据《苏轼年谱》卷十一《熙宁五年(1072)》载:是年七月,原仙居县令陈襄为杭州守;苏轼为其副手。是岁尝过南屏,作《南屏激水偈》“水激之高,如所从来;屈伸杓报,尽而止止;不先平于以观法”。是偈见《东坡全集》卷九十九(四库本)。

因而笔者在《台州茶文化史略》(载《台州文化学刊》2011年一二期合刊)中所确定的《送南屏谦师(并引)》诗作的惟一的时间,就是熙宁五年(1072)的十月廿七日。

 

迷茫之二:南屏谦师何许人?

“竺文”认为:《处谦传》中只提“历住慈云、妙果、赤城等刹,王安石作有《寄国清处谦》,并无杭州南屏山净慈寺行迹,也未见苏东坡两次赠诗的记载。”

据卍续藏经本《佛祖统纪·卷十三·处谦传》载:

法师处谦(1011——1075),永嘉潘氏。母感梦见瑞云入怀,娠三年而生。九岁依常宁契能出家。章圣在御,覃恩得度(真宗祥符元年,封泰山。诏天下寺观,各度一人),即往学于天竺。慈云异之曰:“是能栋梁吾道者。”复谒神照,大明圆顿之旨。然三指供佛祖祈妙悟,未几擢居第一座。神照以《止观》一帙授之曰:“汝当建**幢。恨吾不之见耳!”既而言归乡邑,继能师之席。迁慈、妙果、赤城,讲道益振。少师李端悫请主白莲。北海郡王为请“神悟”之号。丞相王安石,与一时朝贤竞为歌诗;以赞其德。

郡大旱,要师祈雨。师至龙湫语曰:“汝受智者大师付嘱,遇旱当施甘泽。何不忆耶?”忽大风黑云从湫起,骤雨如注。

阅十七年,将归永嘉。郡侯士庶固留演教,乃于巾子山慧林精舍讲《小般若》。后时杭帅祖无择。以宝阁请;赵清献以净住请;内翰杨绘以南屏请;紫微陈舍人以天竺请。十坐道场,阅四十年;讲唱不倦。登门三千人,禀法者三十人。熙宁乙卯(1075)四月丙寅晨兴,沐浴更衣,集众讽《普贤行法》《阿弥陀经》。乃曰:“吾得无生日用久矣,今以无生而生净土。”即入定寂然,塔全身于南屏之右。

《释门正统·卷六·处谦传》载:

处谦(1011——1075) 字终倩,永嘉潘氏。母张感异梦,三载始生。师九岁出家,师常宁契能。章圣覃恩得度,依慈云。慈云曰:“吾教有寄矣。”依神照为第一座。然三指供养三宝,誓世世流通台道。神照集众。授《摩诃止观》曰:“汝当大建法幢,中兴吾道,不得见矣。”还里嗣能师。席住慈云、赤城、妙果,学徒围座,发言超越;举事炳焕,罔不称善……北海郡王奏“神悟”号。王荆公与诸缙绅,竞以歌诗纪美之。

天台亢旱,太守请祷。师临潭语龙曰:“汝昔受吾祖付嘱。过岁亢阳,当施甘雨,以活焦枯。今其时矣。“言毕风起,于潭雨泽滂浃……杭帅祖无择以宝觉请;请赵清献之净住;陈紫微之天竺;杨内翰(绘)之南屏;皆名刹也。凡坐十道场。登门者三千。受业者四十。弘道者三十……

又《发明〈摩诃止观〉不思议三境颂》。

其一云:“性德佳名觌面招。直龙角在云霄。可怪变化飘风雨。尽向天台过石桥。”

其二云:“修名才立峻如山。四面高高若为攀。不道东西南北静。突然过却数重关。”

其三云:“化佗名号为渠彰。底事男儿不认乡。迢递虽然生异路。到顿谁复为思量。”

其四云:“三千实相不思议。枝条华叶尽同归。堂堂大道无纤翳。白牛高驾疾如飞。”

熙宁乙酉(1075)四月丙寅(十五)。令设香华。讽普贤行法。弥陀经称赞净土。乃曰。吾得无生。日用积有岁月。今以无生而生净土矣。端坐而化。寿六十五。腊五十六。葬南屏山右。弟子良弼请杨无为(杨杰)铭其塔。

 “竺文”说未见处谦杭州行迹。从上可以发现,处谦杭州拜师的慈云,即是北宋杭州上天竺寺天台宗高僧慈云遵式(964——1032),台州宁海人。处谦拜慈云遵式为师就是在杭州。“杭帅祖无择以宝觉请;赵清献之净住;陈紫微之天竺;杨内翰(绘)之南屏;皆名刹也。凡坐十道场。登门者三千。受业者四十。弘道者三十。”当时祖无择、赵清献(抃)、陈紫薇、杨内翰(绘)所请四寺均是杭州名刹,处谦圆寂后葬于南屏山之右。怎么说“未见处谦杭州行迹”呢?显然“竺文”并未查核《佛祖统纪》与《释门正统》“处谦传”的原文。

因苏轼(1037——1101)年纪要比处谦少26岁,故尊称“南屏谦师”或“老谦”。《苏轼年谱》(下册)卷二十七载:“元祐五年(1090)十月廿六,与叶温叟(醇老)、张璹(全翁)、元之、侯临(敦夫)同游南屏寺,僧谦出茗,白如玉雪;蔡瑫出墨,黑如漆;遂论茶墨。”

据《苏轼文集》卷二十七《记温公论茶墨》云:

司马温公尝曰:“茶与墨政相反。茶欲白,墨欲黑,茶欲重,墨欲轻,茶欲新,墨欲陈。”予曰:“二物之质诚然,然亦有同者。”公曰:“谓何?”予曰:“奇茶妙墨皆香,是其德同也。皆坚,是其操同也。譬如贤人君子,妍丑黔皙之不同,其德操韫藏,实无以异。”公笑以为是。

五年十月二十六日,醇老、全翁、元之、敦夫、子瞻,同游南屏寺。寺僧谦出奇茗如玉雪。适会三衢蔡熙之子出所造墨,黑如漆。墨欲其黑,茶欲其白,物转颠倒,未知孰是?大众一笑而去。

“竺文”据此认为“南屏谦师”与“(南屏)寺僧谦”是同一人。并称:“这说明,1090年南屏谦师尚在世,与处谦1075年过世不符。”其实,从苏轼的称呼上可以反映出来:一是“南屏谦师”是属于尊称,“老谦”则是关系比较熟悉的称呼;而“(南屏)寺僧谦”则是一般或对下一辈的称呼。二是“南屏谦师”是苏轼任杭州通判时所见,三年后已经圆寂;而“(南屏)寺僧谦”则是苏轼元祐五年(1090)任杭州知州时所见,两者时间已相隔十七年。显然“南屏谦师”与“(南屏)寺僧谦”是两个人。“竺文”误就误在将两者混为一人。

 

迷茫之三:南屏寺、落星寺在何处?

 “竺文”引《苏东坡年谱》载:“十月二十六日,与晦老、全翁、元之、敦夫游南屏寺,作《游南屏寺记》。”然查四库本《东坡全集》并无《游南屏寺记》;再查检《四库全书》,不仅《东坡全集》无《游南屏寺记》,而《四库全书》亦无《游南屏寺记》;只有北宋高僧契嵩的《游南屏山记》。今人孔凡礼的《苏轼年谱》(全三册)亦无记载。不知“竺文”所引《苏东坡年谱》是何人所著。

契嵩《游南屏山记》略云:“……又曲折而上,援萝蔓,陵层崖,履危磴,至于山之巅。一顾四达,廊如也,吴江越岫俨然在乎眸子,其山控凤凰城之西偏南走湖上,高视灵鹫而俯揖胥山。大约从麓至顶,岩石皆奇,殊形诡状,世所无有……余嗜山水之甚者也,始见南屏山,且喜以谓一游无以餍吾之心,不若栖其阴薮常游其间。故今年乐来息肩于此,日必策杖独往。至其幽处也,思虑冲然,天下之志通;至其旷处也,思虑超然,天下之事见;至其极深且静处也,冲寞涔寂,神与道合,乘浩气,沐清风,陶然嗒然,若在乎万物之初。是故志之,以示其将来有慕我而为游者也。

南屏山,峰高百米,位于西湖之南,玉皇山北,九曜山东。《淳祐临安志》:“南屏山在兴教寺后,怪石秀耸,松木森茂,间以亭榭。中穿一洞,崎岖直上,石壁高崖,若屏障然,故谓之南屏。”每当北麓净慈寺内钟声初动,清越悠扬,“传声独远,响入云霄”,回荡在群山之间,故有“南屏晚钟”之意境。契嵩于游记中细叙登南屏山之经过,表达其所见所闻所惑,抒发其独特感悟,深得“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的游山真味。

“竺文”称己在网上查阅南屏寺、落星寺均无着落。其实南屏寺即南屏净慈寺的简称,苏轼亦有时称“净慈寺”、有时称“南屏寺”。《净慈寺志》全称就是《南屏净慈寺志》。“南屏寺”的简称还因续至明代。明代诗人徐熥《寄黄白仲》诗云:“家在西湖第几峰,白云无数水重重;鸟啼花落春光暮,同听南屏寺里钟(四库本《幔亭集》卷十三)。

明诗人沈自然《寄居湖上楼》诗云:“藕叶将凋桂叶浓,隔湖隐隐见雷峰;独松关口秋声急,并入南屏寺里钟(四库本《明诗综》卷七十六)。”两诗末句均提及“南屏寺里钟”,其实即是南屏净慈寺里的钟声,故号“南屏晚钟”。

至于“竺文”所提“落星寺”即是“寿星寺”之误。《苏诗补注》卷十《次韵周长官寿星院同饯鲁少卿》诗注引《咸淳临安志》云:“寿星院在葛岭,天福八年建。有寒碧轩、此君轩、观台、杯泉。东坡皆有诗。”《苏诗补注》卷三十二《寿星院寒碧轩》诗注又引南宋《咸淳临安志》与明《西湖游览志》云:“《咸淳临安志》‘寿星院在葛岭,天福八年建。’《西湖游览志》:‘宝云山之西为葛岭,岭下有寿星院,院中有杯泉、灵泉、观台,寒碧轩、此君轩。’”明《武林梵志》卷五《北山分脉》云:“寿星寺,在智果寺侧。有寿星石、明远堂、垂云亭、寒碧轩、一击轩、平秀轩、东坡祠、杯泉、观堂、江湖伟岸匾……东坡有《次韵周长官》、《寒碧轩》、《明远堂》诗。”苏轼《明远堂》诗云:“十年不向此凭栏,景象依然一望间;龙蜃吐云天入水,楼台倒影日衔山;僧于僻寺难为隐,人在扁舟未是闲;孤鹤似寻和靖宅,盘空飞下复飞还。”此诗作于苏轼为杭州知州任上,故云“十年不向此凭栏,景象依然一望间”。这说明苏轼在杭州通判任上曾游寿星寺。

苏轼与寿星寺的渊源,《扪虱新话》、《春渚记闻》《爱日斋丛抄》等都有所载,觉得苏东坡《答陈师仲书》最有说服力:“轼亦一岁率常四五梦至西湖上,此殆世俗所谓前缘者。在杭州尝游寿星院,入门便悟曾到,能言其院后堂殿山石处,故诗中尝有‘前生已到’之语。”苏轼《明远堂》诗云:“十年不向此凭栏,景象依然一望间”;诗词只言略数,十七年故云十年;说明十七年前,苏轼在杭州通判任上曾游寿星寺。曾慥《类说》卷十五《张安道前生》亦载:“东坡作杭,游寿星院,入门便悟曾到。能言其院后堂殿山石处,作诗记之。”曾慥亦认为“东坡作杭倅,游寿星院”;即苏轼任杭州通判时已游寿星寺,并非等待苏轼任杭州知州后才游寿星寺!此三答应可冰释“竺文”所提之三疑!

 

(二)与龙井辩才的交谊与茶缘

 

龙井辩才与南屏处谦一样,都是宋代活跃在杭州并与苏轼深有交谊的天台宗高僧。他们有着三个共同的特点:

一是同为天台宗高僧慈云遵式的门下弟子。南屏处谦九岁出家,后投杭州上天竺遵式门下,“真宗祥符元年,即往学于天竺。慈云异之曰:‘是能栋梁吾道者。’”龙井辩才亦是自幼(十岁)出家,“十八就学于慈云,不数年而齿高第(《佛祖统纪》卷第十一《法师元净传》)。

二是同为活跃在杭州各化一方的天台宗高僧。南屏处谦“十坐道场,阅四十年;讲唱不倦。登门三千人,禀法者三十人”;龙井辩才“杭守吕臻请住大悲阁,严设戒律,其徒畏爱。臻为请锡“紫衣辩才”之号。七年。翰林沈遘抚杭(仁宗嘉佑),谓上竺本观音道场,以音声为佛事者,非禅那居。乃请师居之。凿山增室,广聚学徒。教苑之盛,冠于二浙(载同上)”。苏辙亦称“浙江之西,有大法师号辩才。以佛法化人,心具定慧学具禅律;人无贤不肖见之者,知尊其道、奉其教,居上天竺说法齐众者二十年,退居龙井燕居行道者十年……师度弟子若干人,四方学者,不可以数计。颇能以其道,教化吴越(《栾城集后集》卷二十四《龙井辩才法师塔碑》)。”苏轼《祭龙井辩才文》,亦作高度评价:“我初适吴,尚见五公;讲有辩臻,禅有琏嵩;后二十年,独余此翁;今又往矣,后生谁宗?道俗欷,山泽改容。谁持一杯,往吊井龙(《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五十一)!”苏轼称“讲有辩臻”,讲即指天台宗,辩即辩才,臻即梵臻。两位均是北宋天台宗高僧。

三是同为苏轼佛茶情缘交谊颇深的方外挚友。

龙井辩才与南屏处谦一样,都是宋代活跃在杭州并与苏轼深有交谊的天台宗高僧。他们有着三个共同的特点:

一是同为天台宗高僧慈云遵式的门下弟子。南屏处谦九岁出家,后投杭州上天竺遵式门下,“真宗祥符元年,即往学于天竺。慈云异之曰:‘是能栋梁吾道者。’”龙井辩才亦是自幼(十岁)出家,“十八就学于慈云,不数年而齿高第(《佛祖统纪》卷第十一《法师元净传》)。

二是同为活跃在杭州各化一方的天台宗高僧。南屏处谦“十坐道场,阅四十年;讲唱不倦。登门三千人,禀法者三十人”;龙井辩才“杭守吕臻请住大悲阁,严设戒律,其徒畏爱。臻为请锡“紫衣辩才”之号。七年。翰林沈遘抚杭(仁宗嘉佑),谓上竺本观音道场,以音声为佛事者,非禅那居。乃请师居之。凿山增室,广聚学徒。教苑之盛,冠于二浙(载同上)”。苏辙亦称“浙江之西,有大法师号辩才。以佛法化人,心具定慧学具禅律;人无贤不肖见之者,知尊其道、奉其教,居上天竺说法齐众者二十年,退居龙井燕居行道者十年……师度弟子若干人,四方学者,不可以数计。颇能以其道,教化吴越(《栾城集后集》卷二十四《龙井辩才法师塔碑》)。”苏轼《祭龙井辩才文》,亦作高度评价:“我初适吴,尚见五公;讲有辩臻,禅有琏嵩;后二十年,独余此翁;今又往矣,后生谁宗?道俗欷,山泽改容。谁持一杯,往吊井龙(《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五十一)!”苏轼称“讲有辩臻”,讲即指天台宗,辩即辩才,臻即梵臻。两位均是北宋天台宗高僧。

三是同为苏轼佛茶情缘交谊颇深的方外挚友。作为“点茶高手”的南屏处谦与苏轼佛茶情缘,本文第二部分已作专门介绍,此不赘述。此则重点阐述龙井辩才与苏轼的佛茶情缘。

 

杭州龙井宋广福院即北宋寿圣院,辩才退居此院十年 

要阐述苏轼与龙井辩才的佛茶情缘,就必须先追溯西湖龙井茶的起源,因为辩才是西湖“龙井茶之祖”。已故的于冠西先生在《浙江日报》曾撰文,引《西湖志》记载,说南朝刘宋时期文学家谢灵运,在杭州天竺翻经台翻译佛经时,从天台山带去茶籽播于杭州天竺山,为龙井茶之起源。笔者曾去信询问,所引《西湖志》不知是哪部《西湖志》?于冠西先生亲自笔回信,说时间长了,记不清了。其实,南朝谢灵运在杭州的繙经台就在下天竺寺莲花峯下。《西湖志纂》卷八载:“莲花峰,在下天竺寺后。《水经注》:”灵山有孤石壁立,大三十围,其上开散,状似莲花。”又载:“繙经堂,在莲花峰下。《西湖游览志》:相传谢灵运,儿时经于此。白居易《经台诗》:”一会灵山犹未散,重贝叶有来由;是名进才开眼,岩石无端亦点头。”姚铉《经台诗》康乐悟玄机,寂寥此栖息;经贝叶文,台近莲花石。”谢灵运繙经台甚多,浙江杭州、江苏南京、江西庐山、临川、抚州都有谢灵运繙经台。《浙江通志》卷四十《繙经台》载:“《名胜志》:飞来峰介灵隐天竺之间,高数十丈。谢灵运经台在焉。董嗣杲《西湖百咏》引:台在下竺香林门道里,灵运于此,将北本《湼槃经》为南本三十七卷。因有‘七叶堂’。”《江西通志》卷四十《繙经台》:“颜真卿《记》:抚州城东南四里,为经台。宋康乐侯谢公,于此翻译《涅经》,因以为号。公讳灵运,元嘉初,除临川内史。以昙无所翻《大涅经》语小质朴,不甚流丽。乃与沙门范惠、严匡、慧观,依旧《泥洹经》,共为润色,勒成三十六卷。义理昭畅,质文相宣,历代宝之。

在唐代陆羽《茶经·茶之出》中就记载“浙西(茶):以湖州为上,常州次之,宣州、杭州、睦州、歙州下;润州、苏州又下。”并载“钱塘(茶)生天竺、灵隐二寺”,其品质大致与衡州茶相当。杭州天竺、灵隐一带,就是闻名中外龙井茶的发祥地。《浙江通志》卷一百一《茶》载:“《咸淳临安志》:岁贡,见旧《志》。钱塘宝云庵产者,名宝云茶。下天竺香林洞产者,名香林茶。上天竺白云峰产者,名白云茶。”这说明至迟在中唐,杭州天竺、灵隐一带,已经产茶。

谢灵运翻译佛经不假,繙经台亦多处有之。但谢灵运带来天台山茶籽播种天竺山之说,虽乏史载,但经后人以科学实证方法研究,证实西湖龙井茶与天台山华顶云雾茶的确存在亲缘关系。1999年,浙江大学茶学系韩国留学生李恩京,经三年研究,用生物遗传学和比较形态学的方法,对韩国双溪寺茶和浙江天台茶、西湖龙井茶进行了比较研究,得出了令人振奋的结论:无论在茶树的外表形态如性状结构、叶片形状和对生数等方面,还是从相对更具稳定可靠性的茶籽和花粉的显微结构及遗传性状等方面,三者之间都有惊人的一致和相似。这就进一步证明韩国茶起源于浙江天台山的历史记载的正确性,同时也证明了杭州西湖龙井茶与天台山茶的亲缘关系。李恩京的研究成果——《中国天台山和韩国智异山茶树比较形态学的研究》(刊《东南文化·天台山文化专号(四)》2004年增刊),作为她的硕士研究生毕业论文。浙江博物馆鲍志成先生撰文《关于西湖龙井茶起源的若干问题》(载《东方博物》2004年第四期)曾就“龙井茶起源”作过专门考证,他也据此认为:天台山茶与西湖龙井茶有着亲缘关系。故朱家骥等编著的《西湖全书·西湖龙井茶》(杭州出版社,200410版)一书,开篇就认定“龙井茶源天台山”。看来谢灵运携天台山茶籽播于杭州天竺山之说,亦诚非虚言!

据《佛祖统纪》卷第十一《法师元净传》载:

法师元净,字无象,徐氏,杭州于潜人。客有过其舍者曰:“嘉气上腾,当生奇男。”既生,左肩肉起,如袈裟绦;八十一日乃没。伯祖异之曰:“宿世沙门,必使事佛。八十一者,殆其算欤。”及师之终,果符其数。

十岁出家。每见讲座辄曰:“吾愿登此,说法度人。”十八就学于慈云,不数年而齿高第。后闻明智讲《止观》方便五缘曰:“《净名》所谓以一食施一切,供养诸佛及诸贤圣;然后可食。此一方便也。”师悟曰:“今乃知色香味触,本具第一义谛。”因泣下如雨,自是遇物无非法界;代讲十五年。杭守吕臻请住大悲阁,严设戒律。其徒畏爱。臻为请锡“紫衣辩才”之号。七年。翰林沈遘抚杭(仁宗嘉佑),谓上竺本观音道场,以音声为佛事者,非禅那居。乃请师居之。凿山增室,广聚学徒。教苑之盛,冠于二浙。

神宗熙宁三年,杭守祖无择,坐狱于李(音醉,地名,今秀州),师以铸锺,例被追辨,幸而得释。寓止真如兰若。拟金设问,答述圆事理说,发明祖意之妙。元丰元年,有利山门施资之厚者,倚权以夺之,众亦随散。逾年,其人以败闻,朝廷复卑师,众复大集。清献赵公与师为世外友。为之赞曰:“师去天竺,山空鬼哭。天竺师归,道场重辉。”(东坡寄诗云:“道人出山去,山色如死灰;白云不解笑,青松有余哀;忽闻道人归,鸟语山容开”云云)

三年复谢去,居南山之龙井,士庶争为筑室,遂成蓝宇。六年,太守邓伯温请居南屏。越明年,复归龙井。时灵山虚席。师以慈云师祖道场,俯就众请。及月余,于禅定中见金甲神,跪前曰:“法师于此旧无缘,不宜久住。”既奉冥告,遂还龙井。

元佑四年,苏轼治杭。尝问师曰:“北山如师道行者,几人?”师曰:“沙门多密行,非可尽识。”坡子迨,生四岁不能行。请师落发摩顶,数日即善步(坡诗云:“师来为摩顶,起走趁奔鹿。”)。

   

 

杭州龙井山方圆庵,辩才圆寂于此,宋四家之一米芾曾书《杭州龙井山方圆庵记》

 将示寂。乃入方圆庵(秦观《记》、米芾书),宴坐谢宾客,止言语饮食。招参寥(参寥道潜)告之曰:“吾净业将成,若七日无障,吾愿遂矣!”至七日,出偈告众,即右胁吉祥卧,奄然顺寂,时元佑六年九月晦日也。塔成,弟子怀楚,诣汝阴请《志》于东坡,坡命子由为之《铭》。

师讲说不间昼夜,尝曰:“鬼神威德不具者,昼不得至。夜中人静,庶几能听。”焚指供佛,左三右二。有欲效之者,师止之曰:“如我乃可修西方净业,未尝须臾废。”或祷大士求放光,光即随现。沙门熙仲对食,视师眉间有光,遽起揽之,得舍利数粒。后人常于卧处得之。

嘉兴令陶彖有子得魅疾,祝之即愈。诸暨陈氏。久患心疾,漫不知人。警以微言,醒然而悟。布衣李生。久习禅观,辩而无行;欲从师出家,东坡为之请,未言其名,力拒不许。若先知然。秀州狂僧号“回头”,以左道惑众。宣言欲建大塔,为吴人植福。施者云委以师不可欺惮;于入杭。先遣使愿以钱十万供僧。师答曰:“承以建塔净财欲饭僧,教有明文,不许互用。”狂人大惭而止。(坡公遣《祭文》略云:“我初适杭,尚见五公;讲有辩臻,禅有琏嵩;后二十年,独余此翁;今又去矣,后生谁宗?”)

从《佛祖统纪·法师元净传》和苏辙所撰《龍井辯才法師塔碑》等史料,可见苏轼与辩才佛缘非常密切:

一是苏轼子苏迨四岁时尚不能行走,经辩才“落发摩顶,数日即愈”,苏轼作诗称谢:“我有长头儿,角颊峙犀玉;四岁不知行,抱负烦背腹;师来为摩顶,起走趁奔鹿。后苏迨被授予承务郎,苏轼又“买得度牒一道,以赎此子”,并听取辩才之意,“剃度一人,仍告于观音前,略祝顾过”。

                

  

苏轼《次辩才韵诗帖》手迹,今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二是苏东坡在汴京时,与弟弟苏辙一起,为供养父母,舍绢一百匹,驰书辩才,订造地藏菩萨像一尊及底座一、侍者二人,并说:菩萨身之大小如中形人。所费尽以此绢而已,若钱少,即省镂刻之工可也。”辩才“选匠”雕成后,苏轼托便船迎取到京师寺中供养。

三是因与苏轼交往,辩才遭到苏轼政敌吕惠卿的排挤。被迫离开上天竺寺,回於潜老家西菩寺暂住。辩才平心应对,恬然受之。熙宁七年(1074)八月廿七日,苏东坡等从杭州策马西行,来西菩寺拜访辩才大师,题写了寺额,并留有《与毛令方尉游西菩提寺二首》其一云:“推挤不去已三年,鱼鸟依然笑我顽。人未放归江北路,天教看尽浙西山。尚书清节衣冠后,处士风流水石间。一笑相逢那易得,数诗狂语不须删。”但为时不久,辩才又在僧俗士人的迎请之下,重回上天竺寺住持。苏轼为此欢欣鼓舞,作《闻辩才法师复归上天竺以诗戏问》诗相贺。诗中说:“道人出山去,山色如死灰。白云不解笑,青松有余哀。忽闻道人归,鸟语山容开。神光出宝髻,法雨洗浮埃。想见南北山,花发前后台。”二人交谊,溢于言表(详鲍志成《关于西湖龙井茶起源的若干问题》)。

四是佛茶情缘伴余生。龙井辩才住持上天竺寺前后近二十年之久,晚年退居到仅一岭之隔的狮子峰下龙井寿圣院,到其去世,前后十年。虽无明确的文献记载他开山种茶,但北宋上天竺寺僧种茶制茶,是肯定的,而且上天竺寺僧所栽种炒制的茶,就是“白云茶”。辩才晚年退居到龙井寿圣院后,曾手植山茶。《上天竺讲寺志》卷之十三《废弛》载:“宋张阁大观四年知杭州,兼领花石纲,先是政和初,朱领花石纲使,流毒山水。凡民间一花一石可玩者,即以黄封之,其家随破。当时僧众,皆以玩物为蛇蝎。天竺石面灵桃□眉舁去,故斗鸡岩、伏虎栈、卧龙石、无根藤,与辩才手植山茶,非自毁,即与阁取,故皆不存。”辩才既曾手植山茶,亦可能手植上天竺寺的“白云茶”!苏轼曾有赞誉“白云茶”的“白云峰下两旗新”诗句。辩才喜欢品茗悟禅,煮茶论道的习惯。寿圣院龙井新亭落成,辩才因作《龙井新亭初成诗呈府帅苏翰林》诗一首:“政暇去旌旆,策杖访林邱;人惟尚求旧,况悲蒲柳秋;云谷一临照,声光千载留;轩眉狮子峰,洗眼苍龙湫;路穿乱石脚,亭蔽重岗头;湖山一目尽,万象掌中浮;煮茗款道论,奠爵致龙优;过溪虽犯戒,兹意亦风流;自惟日老病,当期安养游;愿公归庙堂,用慰天下忧。”“府帅苏翰林”,“府帅”是唐代对地方军政长官如都督府都督﹑节度使﹑经略使等的一种称谓;此指杭州知州;苏翰林即是苏轼。可见苏轼与辩才经常品茗论道。辩才圆寂后,留下苏轼、辩才、赵抃“龙井三贤”佳话。

 

 

杭州上天竺法喜讲寺

 “龙井三贤”是指宋代辩才法师徐无象、两任杭州知州赵抃、文学家苏轼等三人,因他们与西湖龙井茶有关,故有此称。此三人在寿圣院内有过以茶会友的感人故事,一直被后人传为佳话。元丰二年(1079),辩才从上天竺退居龙井村寿圣院(广福院),手植茶树,品茗诵经,以茶学文,辩才遂成为龙井茶的开山祖。辩才还在老龙井旁建亭,以示纪念。后人称它为“过溪亭”,也称“二老亭”,并把辩才送苏东坡过溪经过的归隐桥,称之为“二老桥”。

赵抃曾两任杭州知州,和苏轼一样与辩才佛茶情缘也非常深厚。元丰二年(1079)仲春,赵抃离杭归田之际,出游南山宿龙井,与辩才促膝长谈。元丰七年(1084),赵抃再度赴龙井,看望老友辩才,在龙泓亭赋茶诗一首,辩才也有和诗。诗如下:“湖山深处梵王家,半纪重来两鬓华。珍重老师迎意厚,龙泓亭山点龙茶。”辩才和诗:“南极星临释子家,杳然十里祝春华。公子自称增仙,几度龙泓咏贡茶(俱见《杭州上天竺讲寺志》卷之十四)。

为了纪念苏东坡、龙井辨才、赵抃三人品茗悟禅、煮茶论道的感人茶话,故称“龙井三贤”。南宋时寿圣院设有“三贤祠”,供奉苏东坡、辨才、赵抃三人塑像。明代,还塑有胡则、赵抃、苏轼、苏辙、秦观、辨才和参寥“五贤二开士像”,让游人瞻仰。明后期,寿圣院破落,辩才塔也被乡绅李某毁。2003年春,有关部门在狮子山麓茶坡地上发现了辩才塔构件,为了纪念辩才大师,择地重建。一代高僧灵塔,终于重新屹立在辩才当年退居养老的龙井故地。这既是纪念龙井茶祖辩才,又是对苏轼与辩才的天台佛茶情缘的最好纪念!